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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这些善良的中国人,何有此生?

作者:  来源:北京青年报  发布时间:2015-08-07

中岛幼八与养父母赵树森、孙振琴的全家福

中岛幼八的小学毕业证书,是中国的老师帮着保存下来的

中岛幼八回国后继续和中国同学通信

    “对中国人来说,我们本来是敌对国家的后代,却被他们拯救并抚养成人,这是何等崇高的精神啊。”说这话的人名叫中岛幼八,现年73岁。2015年4月,他在日本用退休金自费出版了回忆录《何有此生》,希望改变自己的同胞对中国人的误解。今年8月,该书中文版由三联书店旗下生活书店推出,并于上周末在三联韬奋书店举办了新书发布会。

    孩子被放在生母和养母之间, 跑到谁那儿就归谁抚养

    “像我一样的日本孩子,不少在战争的混乱中丧生,而幸存的孩子,之所以能活下来,如果没有中国恩人是不可想象的。”面对台下的中国读者,中岛幼八先生郑重地说,“谢谢中国。”

    中岛幼八的人生有一个曲折的开头。1936年,日本关东军制定了“满洲农业移民百万户移住计划”,大批日本农业贫民涌入中国东北,被称为“日本开拓团”。中岛幼八的父亲中岛博司也成为其中的一分子,来到中国黑龙江省牡丹江地区。1945年,中岛的父亲被征兵不归,因为物质困难,中岛的生母无法抚养他。在一个寒夜里,生母将中岛托付给了小贩老王。

    小贩挑着骨瘦如柴、腹部浮肿的中岛来到宁安县沙兰镇,知道孩子的身世后,一群人围上来看热闹,一位名叫孙振琴的妇女从人群里站了出来,“这条小命多可怜,你们不要的话,我拉扯。”“养母知道我是日本人,但还是收养了我。”自此,养母孙振琴和养父陈玉贵撑起中岛幼八的童年,“我妈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。”中岛说。看着浮肿的中岛幼八,孙振琴很心疼,每天为他按摩肚子,把食物一口一口嚼碎,喂给他吃。

    开拓团即将遣返回日本,中岛的生母舍不得儿子,想要带他走。事情闹到村政府,村政府决定用最特别的方式解决。政府门前,生母和养母相距20米,官员把孩子放在中间,孩子跑到谁那儿就归谁抚养。大人把手松开,这个孩子迈开细碎的小步直奔养母的怀抱。

    另一旁的生母像泄了气的皮球,但也感激孙振琴的救子之恩。离开前,她带着一条毛毯、一只黄铜水壶去拜访孙振琴一家,算是和儿子最后道别。孙振琴还将毛毯归还,让她在路上避寒。从此中岛幼八开始了在中国13年的遗孤生涯。像他这样被留在中国,被中国人抚养长大的日本二战遗孤,总数在4000人以上。在同一个村子里,被好心的村民收养的日本遗孤不止他一人。

    “自己的身世都是后来在妈妈给别人接生的炕头上听来的。她后来成为接生员,和乡亲拉家常的时候从不避讳谈我的故事,也不避讳告诉别人我是日本人。”中岛的中文讲得很好,透出的东北口音是他童年的印记。

    他唯一一次受欺负

    是同班同学叫了一声“小日本”

    养父母对中岛视如己出,生活困难时宁可自己少吃一口也要让孩子吃饱穿暖。到了该上学的年龄,中岛幼八顺利入学,养父母给他取了中文名“陈庆和”,开拓团留在村里的遗孤,也和他成为同窗。当时同学们相处得亲密无间,中岛唯一一次受欺负是同班同学叫了一声“小日本”。“他被老师严厉地批评,从此再没有人这么叫。”

    慢慢长大,中岛才明白国家、战争和侵略的定义,而后他一直背负着罪恶感。讲到这些普通中国人的胸襟,中岛一再感叹,“对中国人来说我们本来是敌对国家的后代,却被他们拯救并抚养成人,这是何等崇高的精神。”

    岂料厄运降临在这个家庭,养父陈玉贵被疯狗咬伤,因为没有妥善治疗,与世长辞。按年龄排为长子的陈庆和披麻戴孝为养父送行。

    后来养母为了儿女两度改嫁,中岛幼八又经历了两位养父:李希文和赵树森。他的名字也因此改过三次:从陈庆和到李成林、赵成林。担心乡下的生活埋没了养子的前途,孙振琴和太平沟林场的伙夫赵树森协议结婚,好让养子的户口“农转非”。娘俩启程去林场的路上,天气很热,养母买了两根冰棍,“我妈让我从头开始吃,她那根从后面开始吃。”中岛比划着,当时他也不理解母亲的做法,“吃到一半她把冰棍换回来,她把甜的留给我。”

    1956年,中岛与第三任养父赵树森生活在一起,拍了一张全家福之后,养母孙振琴就回到了乡下。“他对我很好,每个月给我15块钱生活费,还带我去牡丹江旅行,带我去动物园玩,大概也是对日本有些了解,听说羊羹是日本的食物,出门之后到处问哪里有卖羊羹,要买给我吃。”

    在林场,太平沟小学向他敞开大门,中岛幼八成为同学之中威望很高的大哥哥。讲述这段故事时,中岛从手提袋中拿出一张小学毕业证书。“这张毕业证书梁志杰老师一直帮我保存,‘文革’期间为了保护这张纸不得已把它埋进土里,有些地方让虫子咬掉了。1996年我回到宁安县,在梁老师家住了一晚,他把这张证书还给了我。” 梁志杰是中岛在太平沟小学就读时的老师,影响了他一生。

    “原来我对日本的印象主要是负面的,它蛮横无理地侵略别国,是个十分恐怖的国家。”慢慢地他的认识也在改变,“随着年龄增大,对外界事物产生了好奇。”一天晚上和梁老师的深谈,让中岛产生了回日本的念头。梁老师说,不应该怀着仇恨,日本人民也有勇敢的一面。那晚中岛第一次觉得,作为日本人,沉积在内心深处的不再只有罪恶感。

    “日本是我的祖国,中国是我的故乡”

    1958年,中岛辗转收到生母朋友的来信,得知红十字会已经为他办好部分回国手续,联系了船只,要他去哈尔滨接洽。出发前,养父赵树森给了他50块钱,他朝着父亲切菜的背影说了一声:“爸,我走了。” 赵树森没回头,对他说,世界大着呢,这次好好儿见识见识。不想,这成了爷俩的诀别。

    回到宁安县办手续,中岛与养母见了一面。孙振琴发现他在偷偷准备回国,哭得很伤心。“你想回日本,明着说出来,妈把牛卖了,也要给你张罗盘缠。妈不会强留你。你虽然不是妈身上的一块肉,但十几年来把你拉扯大,不就成了我身上的一块肉吗?”但母亲的口中除了失望,还有理解。离开宁安县之前,中岛以为回国的手续不可能马上办好,还有机会与养母告别,有些话就埋在了心里。“有时间回来看看。”孙振琴对他说。

    这一次又是永别。抵达哈尔滨后他得知,想赶上回日本的船,必须乘当晚的火车去天津,如果错过,就不知何时才能走。中岛心情很复杂,“各方准备已经花去很多时间,但另一方面无暇与养母告别成了终生的遗憾。”中岛眼眶红了,“现在想想,如果当时不走,不要说养母留我,我自己对这里的感情也不会让我启程。”

    那些没来得及对养母说的话是什么呢?中岛说,多年后他终于有机会说出口,只不过是在养母的坟冢前。1987年,他回到宁安县给已经过世的养母修了坟。“邻居家的老太太告诉我,后来,我妈用两只手刨土,喊着,还我儿子。”中岛的眼眶红了,他颤抖着用手绢擦掉眼泪。“妈,儿子对不起您老人家……我写了这本书,书名这个问句最能概括吧,如果没有养母,没有这些善良的中国人,何有此生?他们自己也很穷苦,他们收留我,没有私心,这就是善良。日本是我的祖国,中国是我的故乡。”

    1958年7月23日,中岛乘坐的“白山丸”轮船停靠在鹤舞港,生母拿着“欢迎中岛幼八君”的旗子站在码头迎接,他身上穿着养母为他做的“宇宙蓝”色的学生服。在出版社的办公室,中岛把这些铭记历史的“文物”拿给青阅读记者看,小旗和学生服早已染上了岁月的痕迹,但中岛把它们完好地保存着,和这段记忆一起。

    中岛回到日本后继续求学,他一直没有忘记梁老师那晚对他说的话,“回到日本,也可以为中日友好贡献自己的力量。”

    《何有此生》一书中展开的人生回忆,中岛讲到此处按下暂停。在“尾声”中他粗略记述了之后的经历:他加入日中友好协会,为两国友好奔走,为反对战争疾呼。他辞去高薪工作担任翻译,包括为邓颖超、廖承志、唐家璇等人做翻译。“有两样翻译我做不了,一是在法庭上给律师做翻译,看着大家指责对方,我受不了;二是给像我一样的二战遗孤做翻译,听到他们的故事我就会流泪。”

    他再次走上街头,抗议安倍政府的新安保法案

    实际上,中岛为促进日中友好做出的努力以及所经受的风险,可以再写一本传记。他不仅拿起了笔,还亲自走上街头。

    “大家好,我叫计秀琴,来自黑龙江省威虎山下海浪河畔杨子荣纪念馆所在的海林。”上周末,在《何有此生》的发布会上,一位七旬大娘作为嘉宾出场,她是中岛的小学同学。她回顾了当年老师们“重用”中岛,让他当“小老师”的往事以及他突然的“消失”。“我们想念他,到他家去,才知道他的身世。”计秀琴说,1967年她又想起了“陈庆和同学”。当时日本佐藤荣作内阁采取敌视中国的政策,在越南战争中支持美国,“新闻里报道了日本进步青年前往羽田机场,阻止佐藤政府出访越南。老师和我们讲过,陈庆和回国后积极参加日本共产党的左翼革命活动,我想他一定会出现在羽田机场的抗议活动中。”如今,计秀琴再次和中岛相见,拿到了这本《何有此生》,读到第338页,她发现中岛当时真的在场。“我们已经有58年没联系了,但陈庆和还是当年的陈庆和,他还是我们的表率。”

    中岛幼八回到日本后,投身于日中友好、维护和平的社会活动,不仅在60年代反对日美安保协议的大规模活动中,在羽田机场事件中有他的身影,就在不久前,他又举起了抗议的标语。

    7月16日,安倍内阁凭借执政党的票数优势,强行表决通过“新安保法案”,这意味着日本战后奉行的“专守防卫”的和平政策发生逆转。近来,该法案在日本国内引发了普遍的抗议声浪,宫崎骏、高畑勋、北野武、赤川次郎等演艺界人士和作家都发声反对,还有许多学者表示新安保法违宪。25000名日本市民在东京永田町的国会前举行抗议活动,中岛幼八就在其中,他举着双色的纸牌,红色的一面写着“我们不要战争!”蓝色的一面写着“遵守宪法第九条!”

    中岛向青阅读记者讲述了这场抗议活动,“在现场我看到推着轮椅、戴着氧气罩的老人,还有得了脑瘫的孩子。不只是我们老年人,年轻人也都看清了这个法案的不好,大家都感到应该行动起来。社会各界包括法律界、知识界都有人站出来,日本歌唱家美轮明宏在报上发表观点,认为强行通过这个‘战争法案’会让日本走向战争,他写道:‘让那些国会议员扛着枪去打仗吧!’”

    “我们从自己的经验里得出这样一个结论,新的安保法案不会保护日本的安全和人民的生活,反而是在破坏它。”中岛认为,每个经历过战争的人都有发言权,“我们战争遗孤就是一个实证,战争给我们造成了这样的苦难,应该反省战争。”

    中岛希望自己的书能促进人们反省战争,改变日本社会对中国人的误解。他说:“我不知道别的孩子会怎么样,我自己孩子都知道我的经历。大姑娘是初中老师,《朝日新闻》报道了我的书之后,她在社交网络上说,有中国的养父养母才有父亲的生命,所以中国也是她的祖国。我的二女儿是护士,在最近的局势之下,她也在社交网络上发言,说战争就是要牺牲年轻人的,所以我们反对战争。她发出号召比我还激烈,希望大家涌到国会去。”

    “人民之间能够友好的话,绝对不会发生战争。”中岛先生说,“要尽量使两国人民的友好和了解走在前头,这将胜过一切政治的障碍。”这位七旬老人写下了自己的生命故事,其中有报恩的愿望,更有对和平的向往。

编辑:张小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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