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

       出生人口性别比失衡一直是困扰我国的重大难题。
    为解决这一问题，我国政府多年来采取了各种措施，其中严惩通过B超进行选择性人工流产被认为是见效快、效力强的举措。但实践表明，这种严厉措施只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出生人口性别比失衡，不能从根本上消除人们的“生男偏好”。因此有专家认为，治理这一难题的最有效策略是改变人的观念，让男女平等成为人们自觉的行动。
    这一看法在湖北宜都市已成为现实。30年来宜都市的人口始终保持在40万，没有出现令人头痛的“人口膨胀”。出生性别比的平均值连续20年保持在正常值（103-107）的范围以内。
    那么，它依靠什么获得人口数量与人口性别结构的均衡发展？正如中央党校妇女研究中心教授李慧英所说：“人口与环境的协调发展，至少要有两种力量的相互合作——具有战略眼光的国家意志与接受现代生育文明的公众。”
    宜都的实践很好地诠释了这一理念。
   

在宜都，到处洋溢着男女平等的和谐气氛。(图片由宜都市计生委提供)
   

宜都农村老年人享受免费养老保险。(曹礼达/摄)
   

宜都市松木坪镇茶园寺村的几位农村妇女在竞答计划生育知识选题。(曹礼达/摄)

    宜都市位于湖北省西南部，是隶属于宜昌的县级市。近日，中央党校妇女研究中心“性别平等政策倡导”课题组一行12人来到宜都调研、学习、交流。当时，正值课题组经历了在数个省份半年多的基层调研，为出生性别比失衡的严重状况而感到心情沉重。来到湖北宜都，扑面而来的却是一股“文化清风”，让我们看到了民间的力量和文化变革的希望。
    宜都市风光虽好，但自然条件和资源秉赋并不优越，是一个丘陵半山区，素有“七分山二分水一分田”的说法。农业人口占总人口的71%，农民人均年收入5846元，在国内属中等水平。令我们感到意外的是，宜都总面积为1357平方公里，总人口还不到40万，这个人口规模从1980年起保持了近30年之久，一直没有增加。同时，宜都市也没有出现出生性别比失衡的情况，平均值连续20年保持在103-107范围以内。
    宜都之所以与诸多汉族地区的“高生育水平、高性别比”状况不同，除了政府部门通过自上而下地提供公共服务，真正落实计划生育基本国策的各项措施以外，还有来自民间的创造——多样化的生活模式。

    婚居模式多样化

    在许多地方，似乎是天经地义的“从夫居”模式，实际上极大地限制着人们的自由选择。在宜都，虽然多数人仍然选择了“男婚女嫁”的婚居模式，但问题的关键在于，这种选择是出于自愿而非强制。每对夫妻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和意愿，从家庭实际需要出发，选择婚后居住地。“招女婿”已不再是人们迫不得已的选择，男到女家落户已经蔚然成风，一些村庄的“招婿户”可达20%以上。不仅没有儿子的人家会招女婿，有儿有女的家庭也会招女婿，甚至会“嫁儿子、招女婿”。长期生活在一起的母女比婆媳更容易相处融洽，招女婿的家庭关系一般也比较和睦。当“招婿”成为人们一种自愿选择的时候，村民对生女孩的态度就积极得多，甚至认为生女孩更好。
    另外，上世纪80年代出生的独生子女如今已经进入婚姻期，无论是“从夫居”还是招婿上门，都不再能适应家庭的需求。村民根据实际生活的变化，创造了一种新的婚居形式——“两来两走”，男不说“娶”，女不言“嫁”，而是“结婚”。婚后，双方父母哪边需要，小夫妻就与哪边的父母住在一起，或者轮流在两家居住。
    “从夫居”、“从妻居”、“两来两走”，有些形式传统，有些充满现代气息，灵活多样、自主选择，根据家庭需要，听从本人意愿，这就是我们在宜都看到的丰富多样的婚姻习俗。当我们向宜都的村民介绍说，中原地区的农村大多只允许纯女户招女婿，而且只能允许一个女儿招婿时，他/她们很是诧异：“怎么能这样呢？人家愿意招女婿啊！有这个权利啊！”

    子女姓氏多样化

    按照传统父系家庭规则，孩子一定要随父姓，以表示父系血脉的传承；而招婿家庭，孩子（尤其是男孩）则要求随母姓，表示要为女方的父亲传宗接代。然而在宜都，有的家庭已经出现第二代甚至第三代招女婿，宗族关系变化较大，“父系血脉”早已被打乱，孩子跟随谁的姓氏也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宜都农村的一个普遍现象是：孩子的姓氏由每个家庭的主要成员协商决定，自由选择。可随父姓，也可随母姓，还可以随祖父母、外祖父母的姓。甚至还有个别人不跟随任何家庭成员，而另取别的姓氏。就是在一个家庭中，姓氏也多样化了。
    问起当地村民对姓氏的看法，他/她们回答说：“姓氏不就是一个符号嘛，孩子姓什么不是什么原则问题，跟谁的姓都一样，关键是要把孩子抚养成人。”
    一位年轻爸爸的回答更是爽快：“不管孩子姓什么，他/她永远都是我的孩子，永远要管我叫爸爸。”
    村干部说，村子里从来没有哪个家庭因为孩子的姓氏问题发生矛盾冲突。
    在这里，姓氏不再表示宗族身份，只是个人符号，这使得“传宗接代”的意识大为弱化。很多村民不知道什么是“族谱”，也很少有人热衷于修族谱。即使个别修族谱的，也改变了女儿不进族谱的传统做法，不仅女儿可以进族谱，女儿的孩子也能进族谱，形成了父母双系的新式族谱。族谱的功能也不再表示父系血脉的传承关系，而演变成了家族成员的联系网络。

    养老模式多样化

    宜都农村养老有这样几个特点：
    养老形式多种多样。儿子养老、女儿养老、儿女共同养老、隔代养老等等，甚至在一个家庭内就有多种养老方式，怎么方便怎么来。
    我们在距宜都市最远的王家畈乡大沟村访问时，来到女村民刘启香的家里，她告诉我们：“母亲是独女，父亲是上门女婿。姐弟三人，我是老大，也招了女婿，留下来为我的外公外婆养老；妹妹嫁到外村；弟弟娶了媳妇，为我的父母养老。”
    在“两来两走”的婚居形式中，儿子既养父母，也养岳父母；女儿既侍奉公婆，也照顾自家爹娘，儿子女儿“双养老”。
    还有，随着子女数量的减少和观念的变化，不少人开始有“自养”意识。他/她们说：拿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培养女儿上大学，再买一份养老保险；将来女儿有出息，招个好女婿，自己又有一份保险金，这是“养老双保险”。正可谓：
    女儿有出息，招婿来上门；
    省了娶媳钱，买份保险金；
    养老双保险，病老不求人。
    强调养老责任与财产继承权利对等。宜都人非常具有现代“契约”意识，许多家庭都会将婚嫁方式、养老责任、继承权利等写成契约。契约的签订依靠自愿协商，根据“意愿”和“方便”的原则，来分配各自应该承担的责任义务和享有的权利。不但父母与子女两代人之间签订契约，隔代人或者兄弟姐妹同代人之间也可以签订契约。
    在我们和一位老年妇女的对话中，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宜都村民的“契约精神”，以及明明白白的责任、义务和权利分配。
    你有几个孩子？
    两个，一个姑娘、一个儿子。
    都成家了吗？
    都成家了，姑娘招女婿，儿子娶媳妇。
    儿子女儿都不离家，不会闹矛盾吗？
    不会，姑娘比儿子大几岁。她成家时，我们帮她建房子；儿子成家时，她再帮弟弟建房。
    家产怎么分配？
    平均分配。
    谁养老呢？
    都养，我和女儿女婿签的合同。他们出去打工，有钱寄回来先还账，还清以后，帮弟弟盖房子。养老方面，弟弟将来在家里生活，就一人养一个；弟弟不在家，女儿女婿养两个老人。
    你儿媳妇也是独生女吗？
    是的，她也要养她的父母，所以是“两来两走”。
    尊重老人意愿，决定谁来养老。在宜都，没有女儿必须出嫁、只有儿子才能养老的观念，而是根据父母子女双方的意愿和约定进行安排。比如，聂家河镇邓家桥村的潘珍堂夫妇本来与儿子一起生活，但与儿媳相处不好，提出要由女儿养老。儿子便主动与妹妹联系，提出给妹妹分一半家产，让她与父母一起生活。这样，双方各得其所。
    更多的宜都老人愿意由女儿养老，理由是：“吃得好、住得好、身体好、心情好，有尊严、有地位”。

    集体资源的分配

    和全国许多地方一样，宜都的人地矛盾十分突出，人均只有6分地，越是城郊村和富裕村，土地越少。可偏偏越是这样的村庄，娶媳妇、招女婿的人也越多，人口与资源的矛盾也就越突出。那么，这些村子如何解决这个矛盾的呢？
    以我们访问的宜都市红花套镇周家河村为例。周家河村距宜都市25公里，是一个十分富裕的村庄。村委会和村民的小楼盖得十分漂亮，像是大城市里的别墅群。女支书贾宏珍告诉我们，因为村子离城近，经济条件好，不论男女都争着来村入户。现在，全村765户人家中，招女婿的就有179户，占总户数的23%，最近几年还有增加的趋势。
    贾宏珍说，应该承认，招女婿的多了，确实会使村庄资源，尤其是土地资源更加紧张。但无论如何，也不能靠着限制村民婚居自由、损害村民权益的方法来缓解资源紧张问题，那样做会造成别的矛盾，带来新的问题。对此，村里的做法是：
    把握最基本的原则——维护村民婚嫁自由的合法权利。
    贾宏珍说：“不论男女，婚后住在哪里，户口是否迁移，都是个人权利。村里不能进行特别的限制，否则就是违背法律。村里资源再紧张，也不能限制人家的法定权利呀！因此，谁想娶就娶、想招就招。无论是‘女到男家’还是‘男到女家’，村里都同等对待。特别是在承包地、宅基地或者土地转让金等重要集体资源的分配中，强调保证招女婿家庭的村民资格和权利。出嫁女只要户口没迁走，村民有什么，她们就有什么。”
    把女婿看成人才——为促进本村发展做贡献。
    贾宏珍说：“对待上门女婿，我们的办法是‘疏’而不是‘堵’。如发展第三产业，组织劳动力转移。我们通过招商引资，在村里办了一个‘柑橘保鲜厂’，一方面收购了本村的柑橘，解决了村民销售难的问题；另一方面安排了大量的劳动力，许多村民（当然包括女婿们）都到厂里上班，没有人觉得他们多余。
    “再者，上门女婿中有很多能人，致富的点子很多，可以发挥他们的智慧和才干，促进村庄发展。我们村里的小饭店、小旅店大多是上门女婿开办的，让那些来我们这里参观和购买柑橘的人有地方住、有饭吃。假如我把他们堵在外边，可能也堵住了人才。”
    另辟渠道，双赢多赢——一切从村民实际需求出发。
    贾宏珍介绍说：“由于周家河离宜都市很近，很多年轻村民到城里上班，老人则留在家里。这样，村里也像城市一样，有了许多‘空巢老人’。子女不在家，没有人替她/他们耕种土地。于是，村委会作为中间人出面沟通协调，让没有土地的上门女婿和这些老人签订‘代耕协议’，公平地分配土地收益。两家都得了好处，也解决了村里的难题。”
    由于这些问题得到妥善解决，村民们不仅在生活中感受到“女儿贴心、女婿能干”，他/她们的实际利益也得到确实保障，因此从心底里开始接受“生男生女都一样”的观念。贾宏珍说，就在10年前，还有不少村民是不生男孩誓不罢休：“生到眼睛瞎、生到鼻子塌、生到四十八，最后生个小木爪（男孩）。”而现在村里有161个独女家庭，主动放弃二胎生育指标，表示终生只要一个女儿。“独女家庭在全村独生子女家庭中占了40%。”
    贾宏珍说到这里，坐在一边的村妇女主任笑着插话：“前两天我问村里一个独生女的妈妈要不要二胎指标，她说：你别害我了，能把这一个女儿培养成人就行了。”
    因为在宜都看到的与其他地区的调研结果有着太大的不同，我们甚至对自己的所见所闻产生了怀疑，担心看到的只是某些特别树立的“样板工程”。可是，当我们直言不讳地向负责接待的宜都市干部说出我们的担心时，市计生委主任回答说：“我可以给你们派一部车，你们自己驾驶，随便到哪个乡镇，随便进哪个村子，随便访问哪家农户。”
    的确，当时课题组一行12人，分别访问过数个自然环境不同、发展水平迥异的乡镇村庄，看到和听到的却大体相同。
    “宜都现象”告诉我们，沿袭千年的传统婚居模式、养老模式、财产继承制、家产分配制，是应该也能够变革的。这种变革，开始时会有一定难度，但突破瓶颈之后，人们享受到的是更大更自主的选择空间。(作者系河南社区教育研究中心主任）(梁军)